重新鼓起對生命對人類的信仰! | 傅雷譯作選

核心提示: 在中國人對貝多芬的接受史上,有一位翻譯家最不該忘記,他就是傅雷先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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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中國人對貝多芬的接受史上,有一位翻譯家最不該忘記,他就是傅雷先生。

1927年3月,羅曼·羅蘭為已出版的《貝多芬傳》作序,隨後該書在巴黎再版。同年,傅雷有幸初讀了《貝多芬傳》。這時的傅雷年僅20歲,卻讀出了少有的深刻和老成:“唯有真實的苦難,才能驅除浪漫底克的幻想的苦難;唯有看到克服苦難的壯烈的悲劇,才能幫助我們擔受殘酷的命運;唯有抱着‘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’的精神,才能挽救一個萎靡而自私的民族:這是我十五年前初次讀到本書時所得的教訓。”

1932年,24歲的傅雷先生第一次翻譯《貝多芬傳》,因當時已有譯本問世,被出版界拒絕,致這個初譯本“在成稿堆下埋藏了幾有十年之久”。

1934年3月3日,傅雷在致羅曼·羅蘭的信中,表達了其翻譯的初衷:“偶讀尊作《貝多芬傳》,讀罷不禁嚎啕大哭,如受神光燭照,頓獲新生之力,自此奇蹟般突然振作”,“貝多芬以其莊嚴之面目,不可搖撼之意志,無窮無竭之勇氣,出現於世人面前,實予我輩以莫大啓發”。

1942年,抗戰處於極為困難的相持階段,傅雷選擇重譯《貝多芬傳》,他在《譯者序》中坦言:“現在陰霾遮蔽了整個天空,我們比任何時都更需要精神的支持,比任何時都更需要堅忍、奮鬥、敢於向神明挑戰的大勇主義……這部《貝多芬傳》對讀者該有更深刻的意義——由於這個動機,我重譯了本書。”在黑暗的歲月中,傅雷試圖藉助翻譯,尋找光明。“他希望將‘所受的恩澤’轉贈給比他年輕的一代,以偉人的精神力量拓展人們的精神視野,啓迪民心民智,幫助中華民族正視眼前的黑暗,重新振作起來,懷抱大無畏的勇氣,為挽救和振興國家而勇往直前。”

許鈞教授分析傅雷翻譯《貝多芬傳》有兩重動機與理由:“一重動機,是之於民族。……另一重動機,是之於個人,傅雷坦陳:‘療治我青年時世紀病的是貝多芬,扶植我在人生中的戰鬥意志的是貝多芬,在我靈智的成長中給我大影響的是貝多芬,多少次的顛撲曾由他攙扶,多少的創傷曾由他撫慰。’翻譯《貝多芬傳》,有傅雷的精神追求。”

在重譯本《貝多芬傳》中,傅雷還撰寫了《貝多芬的作品及其精神》作為譯本的附錄。在解讀貝多芬的音樂作品的同時,他首先以“貝多芬與力”為標題,分析了貝多芬是“力的化身”具有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意義。貝多芬具有運動家般的體格,也是生命的鬥士,“力是體格的力,道德的力,是貝多芬的口頭禪”。1800年貝多芬曾説:“要是我犧牲了我的生命力,還有什麼可以留給高貴和優越?”

1960年2月1日夜,傅雷寫信給傅聰,惦記着傅聰演出的情況,還“抄了些音樂筆記給你作參考,也許對你有所幫助”,其中即有他翻譯的《舒伯特與貝多芬的比較研究》:“貝多芬的一生是不斷更新的努力,他完成了一件作品,急於擺脱那件作品,唯恐受那件作品束縛。他不願意重複:一朝克服了某種方法,就不願再被那個方法限制,他不能讓習慣控制他。他始終在摸索新路,鑽研新的技巧,實現新的理想。”“在貝多芬身上充沛無比而為舒伯特所絕無的,是意志。貝多芬既是英雄精神的顯赫的歌手,在他與命運的鬥爭中自己也就是一個英雄。”傅聰一直沒有忘記父親早年的教誨:“先做人,其次做藝術家,再次做音樂家,最後做鋼琴家。”做藝術家就要做像貝多芬一樣的藝術家。

在傅雷的譯筆下,貝多芬是完整的:因為他的音樂才華,更因為他的人格力量。

我們周圍的空氣多沉重。老大的歐羅巴在重濁與腐敗的氣氛中昏迷不醒。鄙俗的物質主義鎮壓着思想,阻撓着政府與個人的行動。社會在乖巧卑下的自私自利中窒息以死。人類喘不過氣來。——打開窗子罷!讓自由的空氣重新進來!呼吸一下英雄們的氣息。

人生是艱苦的。在不甘於平庸凡俗的人,那是一場無日無之的鬥爭,往往是悲慘的,沒有光華的,沒有幸福的,在孤獨與靜寂中展開的鬥爭。

貧窮,日常的煩慮,沉重與愚蠢的勞作,壓在他們身上,無益地消耗着他們的精力,沒有希望,沒有一道歡樂之光,大多數還彼此隔離着,連對患難中的弟兄們一援手的安慰都沒有,他們不知道彼此的存在。

他們只能依靠自己;可是有時連最強的人都不免在苦難中蹉跌。他們求助,求一個朋友。

為了援助他們,我才在他們周圍集合一般英雄的友人,一般為了善而受苦的偉大的心靈。

這些“名人傳”不是向野心家的驕傲申説的,而是獻給受難者的。並且實際上誰又不是受難者呢?讓我們把神聖的苦痛底油膏,獻給苦痛的人罷!

我們在戰鬥中不是孤軍。世界的黑暗,受着神光燭照。即是今日,在我們近旁,我們也看到閃耀着兩朵最純潔的火焰——正義與自由:畢加大佐和蒲爾民族。即使他們不曾把濃密的黑暗一掃而空,至少他們在一閃之下已給我們指點了大路。跟着他們走罷,跟着那些散在各個國家、各個時代、孤獨奮鬥的人走罷。讓我們來摧毀時間的阻隔,使英雄的種族再生。

我稱為英雄的,並非以思想或強力稱雄的人,而只是靠心靈而偉大的人。好似他們之中最偉大的一個,就是我們要敍述他的生涯的人所説的:“除了仁慈以外,我不承認還有什麼優越底標記。”沒有偉大的品格,就沒有偉大的人,甚至也沒有偉大的藝術家、偉大的行動者;所有的只是些空虛的偶像,匹配下賤的羣眾的:時間會把他們一齊摧毀。成敗又有什麼相干?主要是成為偉大,而非顯得偉大。

這些傳記中人的生涯,幾乎都是一種長期的受難。或是悲慘的命運,把他們的靈魂在肉體與精神的苦難中磨折,在貧窮與疾病的鐵砧上鍛鍊;或是,目擊同胞受着無名的羞辱與劫難,而生活為之戕害,內心為之碎裂,他們永遠過着磨難的日子;他們固然由於毅力而成為偉大,可是也由於災患而成為偉大。

所以不幸的人啊!切勿過於怨嘆,人類中最優秀的和你們同在。汲取他們的勇氣做我們的養料罷;倘使我們太弱,就把我們的頭枕在他們膝上休息一會罷。他們會安慰我們。在這些神聖的心靈中,有一股清明的力和強烈的慈愛,像激流一般飛湧出來。甚至毋須探詢他們的作品或傾聽他們的聲音,就在他們的眼裏、他們的行述裏,即可看到生命從沒像處於患難時的那麼偉大,那麼豐滿,那麼幸福。

在此英勇的隊伍內,我把首席給予堅強與純潔的貝多芬。他在痛苦中間即曾祝望他的榜樣能支持別的受難者:“但願不幸的人,看到一個與他同樣不幸的遭難者、不顧自然底阻礙,竭盡所能地成為一個不愧為人的人,而能借以自慰。”經過了多少年超人的鬥爭與努力,克服了他的苦難,完成了他所謂“向可憐的人類吹噓勇氣”的大業之後,這位勝利的普羅曼德,回答一個向他提及上帝的朋友時説道:“噢,人啊,你當自助!”

我們對他這句豪語應當有所感悟。依着他的先例,我們應當重新鼓起對生命對人類的信仰!

羅曼·羅蘭

一九〇三年一月

來源:商務印書館